玫瑰开处是吾乡

  • 日期:2023-06-06 15:19
  • 来源:平阴县文化和旅游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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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阿良要来平阴,丈夫很高兴。

阿良是丈夫多年的朋友了。丈夫说,他们认识有二十多年了。阿良生在台湾,祖籍山东。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平阴第一家台资企业济南弘正科技有限公司就在丈夫所在的那个村子落户。阿良的父亲是这个厂的工程师,他很早就没了母亲,只能跟随相依为命的父亲迁来这里生活上学,那时候他们的年龄相仿也就是十来岁的样子。丈夫说,他们一起上学,一起玩耍,一起惹祸,有时甚至吃住都在一起。他们度过了一段难忘愉快的少年时光。后来因为高考,他不得不返回台湾。这一走,就是二十年。如今,再一次踏上平阴这片熟悉的土地时,当年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都已步入了两鬓泛白的中年。

五月的阳光缓缓洒下,阿良一下飞机,他们两个老朋友就紧紧拥抱在一起。午餐时,丈夫很用心地给阿良一家三口点了平阴梨丸子、炸玫瑰花……吃着这几道有浓郁玫瑰之乡风味的菜和点心,阿良不停地说:“真好,我好像闻到了二十年前的味道了。”丈夫边劝酒,边给阿良介绍平阴这二十多年的发展变化,絮叨往事前尘。听说平阴景色宜人、充满活力,他感到很欣喜。阿良说,平阴山好,山中的玫瑰价值连城;平阴的水好,用河水熬制的千年圣药阿胶造福人类。这些方面甚至赛过台北。

席间,阿良问起公公,听说他已去世多年,惊愕之余,满目凄然,几度止筷哽咽。他说,伯父是个好人,于他有救命之恩。阿良动情的再次向我们讲述了他反复给他妻儿讲述的那个故事。初二下学期临近期末的一个晚上,他下晚自习骑车回家,就在弘正公司门前的路口,被一辆过往的大货车拐了一下。月黑风高,肇事车主本想逃之夭夭。正好被经过的伯父遇上,他大声追喊,“停车!快停车!”。他不管不顾硬是将“大金鹿”往大货车前面一档,横刀立马说“救人要紧。”随即大声咋呼召集附近村民将受伤的阿良抬上了肇事货车,跟着送进了医院。从此两家就亲如一家了,他与丈夫也亲如兄弟。

阿良拽着丈夫的手说,那些年伯父待我一点也不逊色于亲生儿子,那时你这个亲生儿子还有点争风吃醋哩。阿良说,这席酒菜很丰盛,都是美味佳肴。但是跟伯父的蟹肉疙瘩汤比起来不知逊色了多少。我们将信将疑,只有丈夫点头称是,深信不疑。

阿良说,伯父做的疙瘩汤硬度十足,咀嚼劲道,关键还有蟹肉鲜美无比,喝起来大呼过瘾。那时候,伯父为了给我们做蟹肉疙瘩汤,亲自到城西洼里捉螃蟹。捕蟹很辛苦,傍晚出门,夤夜才归,初秋的夜晚已有些许凉意,站立在水里捕蟹,竟有些瑟瑟发抖。但是对孩子们来说却是兴致盎然,怀揣激动。阿良说,那时候看如豆的灯火倒映水中,像捕蟹人的慧眼。在潮湿的水边蜢虫蹦跳,萤蛾纷飞,深幽幽的水面反射着点点的光亮,像一条银河,水波荡漾,秋虫唧唧,显出一派纷繁迷人的景象。

阿良笑着陷入回忆中。伯父每次捕蟹都是有程序的。下水前,他要先喝几口酒,抹嘴擦衫,将柳篓半截沉进水里,用长长的竹竿儿把丝网一段段放下去,将蟹灯悄无声息地悬挂在前面。丝网匍匐水底像埋伏关隘的重兵,伺机拦截过往的虾蟹。丝网入水,不露声色,了无痕迹,螃蟹不知有诈,依然张牙舞爪,摇晃着旁逸斜出的身躯,毫无知觉就陷入了迷魂阵。伯父安坐一旁,拿出纸烟,轻轻抿在嘴上,点燃,深吸一口,猩红的烟头一明一灭,他双眼微闭,许久不见烟雾溢出,一副相当享受、相当陶醉的神情。有时候也会从腰间摸出酒瓶,小呷一口,酒香在夜色中水一样弥漫。伯父最惬意便在这个时候了,他好像不仅仅是为了捕蟹,而更像是借这个机会享用秋夜的静谧,享受那份难得的凉爽和惬意。伯父借助星月的微光,察看水中动静,仅凭声音就能判断水下的情况。一旦水面浮标晃荡地厉害,他顺势将网提起,蟹们徒增惊慌,却也莫知奈何,只能束手就擒。当然,经验是依靠时光去积累的,没有岁月的打磨,历练不成高手。听闻阿良的叙述,仿佛看到城西洼河畔,几个小伙们站在秋水里的跟着公公分享收获的喜悦。阿良说,那一声“阿良,再给大爷拿个筐来……”是最令他幸福的事。

村庄西南磨盘山下,是公公永远的安息地。放下碗筷,阿良非要我们陪他去叩拜。那里灌木丛生,荒草满地,归鸟哀鸣,兔起雉飞,无限凄凉。他虔诚的倒上他带给公公的金门高粱酒,点燃香火,扑通跪倒,朝着坟头隆重的三叩首九躬鞠。凝视良久,泪眼朦胧。我突然也觉得眼眶沉重,眼泪已承受不住重重回忆的猛烈冲击,无比温暖但却遥不可及。

从山上下来,我们陪着阿良小心翼翼地走进曾经掩藏少年记忆的老胡同,像翻开一本古老岁月里的线装书,生怕惊动了这里的清净。

老宅的门口,婆婆仍然端坐在那把老旧的马扎上,娴熟的纳着鞋底,时不时的会用手中的针在自己苍白的头发间挠一下,然后扎进鞋底,再用食指上的顶针环将针顶出头来,接着把针线齐齐拔出,如此的动作,周而复始。年岁已老,她凹下的眼睛难觅那泓清澈,但眉间平和而安详的模样却没有被交错纵横的皱纹掩埋。

阿良从背包里拿出两双新鞋。蹲下身子,小心地给婆婆试穿着。阿良说,我从小没了娘,那时候,伯母就像亲娘一样疼我爱我,我穿的鞋子,都是伯母亲手做的。做一双鞋,需要描鞋样、制鞋衬、选鞋面、纳鞋底、上鞋帮,每一道工序都浸透着伯母无私的爱。那时候我吃住都在这里,每天晚上,她打发我们睡下后,就坐在床边,趁着昏黃的油灯纳鞋底。伯母的手上下舞动,针线发出哧啦哧啦的声音,像摇篮曲一样催我们进入梦乡。婆婆穿上阿良买的鞋,站起来走了两步。嘴唇蠕动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就转过身去,用袖子抹起了眼泪。

随后几天,踏着春天的平仄,我们陪阿良一家沿着北方小城的韵脚,访唐代珍贵遗迹翠屏山多佛塔和宝峰寺,赏玉带河畔驰名中外的玫瑰园,爬全国三大天主教圣地之一的胡庄大教堂,看浪溪河边的中国阿胶之乡东阿古城。阿良说,这次故地重游收让我再次品味到玫瑰阿胶之乡的独特韵味。阿良又说,这些年,他虽在彼岸,心却系挂着玫乡,这次回来,打算在此投资建企长久居住。

如此甚好,台湾游子山东客,玫瑰开处是吾乡。如此,他能够实现后半生安居在农家美学里舒适惬意的生活了。


作者:刘秀莲